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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非洲

干土木哪有不提桶跑路的呢?今年是我在非洲工作的第五个年头,也就是这时,我下定决心要脱离这个行业,离开这个耗费了我五年光阴的地方:我要逃离非洲。

2018年8月3日,刚毕业的我还有其他几位同为应届生的同事,一同从成都辗转飞往了位于非洲南部的内陆小国马拉维。接近五年的、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工作生活就此开始。

起始

第一年时我在马拉维的一个世界银行投资的援建项目工作。这是全世界最贫困的国家之一。项目所在地因海拔极低所以常年炎热,一到雨季又会被洪水蹂躏,但大多数人的家都只是土墙草顶,几片硬纸当作窗户;当然了,大多数家庭也没有通电,更没有自来水;来自中国的二手衣物在这里以极低的价格销售,但实际上当地人大多甚至连鞋都穿不起。即便是偏僻到如此程度的地方,这些几乎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当地人却非常精通侮辱中国人的动作(拉眼皮)和词汇(Ching-Chong)。

很快,我和我的其他应届生同事的新鲜感、希望对非洲发展做一点贡献的心态全都消散殆尽。再加上项目条件本来就很差——哪怕我们营地的住宿条件已然在镇上属于豪华型(彩钢瓦,水泥砖墙,空调),而早六晚六无休的超长工作时间令人没有多少时间休整,没过半年,就有2位应届生同事离职。

哦对了,我的第一笔工资是在2019年春节前才收到的,在那之前我几乎没有一点储蓄了,甚至只能找朋友暂时借1000块买东西。

就有这么大的雨 每周固定的村超

“所幸”的是,因为某些原因,马拉维的项目无法继续开展,我回国休假过后就不用再去那里了。而休假的那两个月,我才觉得自己回归了文明社会。同时,我也被调到了位于西非的加纳。

艰难的两年

加纳作为西非较为发达的国家之一,工作条件也理所当然地好了很多,且项目也位于首都,闲暇(如果有的话)之时还能去吃点好的(指肯德基、汉堡王、必胜客)或者买买东西。此外,片区领导看重了我的交流能力让我转到了采购和后勤岗位,终于不再需要下工地吃灰了…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比较好的方向走——直到2020年初新冠病毒爆发。

加纳首都阿克拉

2020年中,新冠病毒开始在西非流行,当时加纳政府也开始要求停课停工,但受制于自身条件和统筹能力问题,这个停工政策仅保持了一个月便迫于经济和民众压力而取消。

但就算是在这要求停工的一个月里,我们也依旧被要求要正常工作。当时某个项目有数名中外员工确诊,不仅没有得到重视(要知道,这是2020年),在不久后的新冠专题会上,还被公司总部告知就算如此也必须到岗正常工作,要对感染者追责,同时还规定员工不得私自做新冠病毒检测…却哪怕是口头上的慰问也一句没有。

“如果担心感染,出门就穿防护服啊”,会上这么说。

更令人无奈的是,新冠流行期间受制于“五个一”和航班熔断政策,回国航班锐减、价格飞涨。公司自然不愿意承担过于高昂的票价,并将员工回国休假的审批流程延长到了1~2个月并层层设卡。原本的一年一休、有盼头的时日瞬间就变成无底洞,大家都在等政策松口、票价回落和公司政策正常化。

因为新冠病毒大流行,我第二次出国就不得不在非洲呆了接近2年。此时回国不仅手续繁杂,风险也非常高,尤其是没有直飞航班必须要在第三国转机的情况,如果转机途中的双检测呈阳性,就不得不面对长期滞留和高额花费的情况,而这些费用都只能自己承担,这些案例当时在小红书上比比皆是。

但同时,我的心态又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崩溃——直到2021年4月,因为当地政府资金问题,项目工作不饱和,公司这时候突然希望在加纳的员工应休尽休以节约成本。在经历了极为繁琐的回国准备后,我终于在5月中旬登上了回国的航班。同期的不少同事也在此时提出离职。这时候,当年和我一起去马拉维入职的应届生还在这个公司干活的也就只剩下我了。

不过当时我还并没有想过也一起跟着离职,原因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有点欠考虑:我最初的计划就是至少在非洲做五年,存上一笔钱后再回国考虑别的工作机会;更何况彼时国内就业环境并不是很理想,因为我打算暂时不离职,观望一下。总之,我在2021年确实没有考虑过离开,休假完后带着非常纠结忐忑的心又回到了非洲。

遗憾的是,这次回到非洲,因为种种原因,我的心态从一开始就没有好过。

不过好在,这段时间有朋友向我安利了《最终幻想14》,很快我就被它宏大的世界观和冒险故事吸引,即便是有着400甚至500ms的延迟也抵挡不了我的热情。那段时间只要是工作之余都会打开FF14过主线、打日随——2022年春节那短短几天假期,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解放多玛上(FF14的4.0版本剧情)。睡眠不足怎么办?也是那个时候我买了一台Nespresso咖啡机,没有条件加奶直接每天两杯意式浓缩,一口闷。

逃离

2022年3月,事情又有了积极的一面,我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同时也是我决心一定要尽早回国之时。

遗憾的是,2022年也是国内限制入境政策收缩得最严格的一年,同年春节、2月和3月,回国检测一而再再而三地变更:单检变双检,间隔从24小时缩短到非常极限的12小时。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回国甚至比2021年还要艰难且不可控,更不用提已经涨价到五六万还不能带行李的机票价格。

工作上,因为新冠疫情和俄乌战争带来的一连串后果也没有让我们喘口气。仅2022年,加纳的货币塞地贬值了接近200%,成为了世界上最不保值的货币之一(有卧龙必有凤雏,加纳邻国尼日利亚就是那个凤雏。),而俄乌战争导致乌克兰粮食减产,非洲多数国家粮油暴涨,一袋25kg的大米一度涨到了约600元人民币——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项目需要用到的建筑材料也必然未能幸免,供应商开始一日一价。但同时,公司却多次将流程手续复杂化,缓慢且不可控的付款速度加上飞速贬值的货币,给我的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压力,高度繁琐的流程还让我经常不得不晚上11、12点还在处理工作——但和996不一样的是,我第二天7点前就需要到岗,而且没有休息日。

但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只能静静等待回国的时机。

一直到2022年末,情况才终于有了好转:国内防疫政策松口,随之而来的就是逐步开放入境,第三国转机也不再需要检测,机票也回落到了稍微正常的水平。最适合的时候就要到来了!我提前告知离职的消息、和接手的新同事交接。2023年1月10日,我踏上了逃离非洲的航班,决心不再回来了,也不用每天给自己灌两杯意式浓缩了。我家里也非常支持我离开这个所谓国企铁饭碗,去别的地方找机会发展。

同月月底,我去到了广州和女朋友一起生活。这段时间里,我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而又难得的自由时间:旅游、拍照、看想看的电影和书、逛展子,亦或是什么都不做,没有工地上漫天尘土,真的很开心。

5月的时候,我大学舍友结婚,正好趁此机会再去一趟北方旅行一趟。见到同学交谈时得知,这两年本就是夕阳行业的土木形势又雪上加霜,不少单位还出现了降薪的情况(也包括我之前所在的单位,只不过我提前跑路了而已)。巧的是,这段时间,在非洲那边接我班的同事也告诉我现在项目管理越发混乱、工作必要的流程手续还在不断复杂化、工作时间不断加长,但仍要被降薪。同时,加纳这个国家也因为经济原因几乎破产,公司在加纳全都是政府资金项目,政府破产势必会导致工程款拖欠和工资的进一步的拖欠——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再回去了,这也坚定了我不再回头干土木的决心。

那接下来呢…?

不再想要继续干土木的想法固然很好,但就算是现在的2023年,国内的就业情况绝对算不上多理想,尤其是还需要考虑到要转行的决定。但好在我在加纳那段时间开始就没有正经的做自己本专业的事情,而是做的采购,这也成了我寻找新工作的切入点。

在这Gap的这半年里,我内心里其实还是有一些焦虑的——确实是因为心里没底,但又不想那么早就开始去找工作,而草草看一下招聘软件反正只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合适,毕竟我决定转行,虽不能说前几年的工作经验全都归零,但确实很多地方仍然需要从头开始。

不过还好,真到自己决心开始找工作的时候(也就是今年7月),我只花了一周就拿到了Offer,虽然工资不能算很高但也说得过去,有双休且公积金缴纳基数很高,除了黄埔这边地方确实很偏,中午实在是没什么好吃的外卖不得不自己每天带饭之外,总体上还是比较满意的。

既然已经来广州做广漂了,工作也找到了,那接下来…就好好打工吧,以后再怎样,也不会比我在非洲,尤其是前两年那样糟糕了——至少是心态上。毕竟,哪的黄土不埋人嘛~

碰巧,我新工作入职也是八月,正好是自己第一份工作的五年后。飞往马拉维之前、在埃塞俄比亚转机时,我在机场拍了一张自己带着的伊布毛绒做纪念,并把这张照片作为了自己群的头像。五年后,我换了新工作,于是我在新家里,换了地方、换了背景里的背包、换了另一只毛绒,又拍了一张新的照片,作为自己逃离非洲后的、新的开始的纪念——当然也就是新的群头像啦!

2018年,亚的斯亚贝巴 2023年,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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